
陈哲走了。五月十四日,云南的雨季尚未到来,他却先走了。七十一岁,对于一个用文字丈量过时代的人来说,实在是太短暂了。电话里传来消息时,我正在整理十多年前北京传统音乐节的旧照片,他的面容在泛黄的相纸里忽明忽暗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记得2003年我受邀参加了他在云南举办的原生态歌手培训班,昆明那个潮湿的春天。陈哲蹲在排练厅的水泥地上,用铅笔在皱巴巴的谱纸上记着什么。二十多位少数民族歌手围着他,声音像澜沧江的水一样奔涌。"不要修饰,"他对那个害羞的哈尼族姑娘说,"你的声音里住着整座哀牢山。"那时我才懂得,他寻找的从来不是完美的音准,而是生命最原始的震颤。
《黄土高坡》的苍茫,《让世界充满爱》的温暖,《同一首歌》的永恒,这些刻在民族记忆里的旋律,原来都诞生于这样的时刻——当创作者完全消隐,只剩下土地本身在歌唱。张树荣说他的作品引领了歌坛,可陈哲自己常说:"我只是个捡贝壳的人,真正的海洋是人民。"
黄土高坡 杭天琪
毛阿敏
郭峰
2007年,他带云南众多少数民族歌手来京演出。后台的灯光昏暗,他站在一群盛装的少数民族歌手中间,像棵沉默的老榕树。"这些声音快要消失了,"他摩挲着一位傈僳族老歌手的羊皮鼓,"我们得赶在水泥森林吞噬一切之前,把种子埋进更多人心里。"那天晚上,听着歌手们尽情的抒怀,我看见第一排的他泪流满面。

他的笔记本永远比旁人厚。在云南的村寨里,他记录过佤族少年的即兴说唱,收集过纳西老妇的哭嫁歌。他曾把收录的船工号子放在我耳边说:"你听,这比所有交响乐都壮美。"
九十年代流行音乐商业化大潮中,多少人劝他写些"时髦"的歌。他却跑到陕北,跟着说书艺人一村一村地走。"真正的流行应该像蒲公英,"有次酒后他眯着眼睛说,"不是塑料花摆在橱窗里。"《走西口》里那些揪心的转音,正是从黄土坡上老艺人的烟嗓里长出来的。
去年十月的一个深夜,他给我发来一个视频并留言:“2000年前后的一个晚上,我和李西安先生(原中国音乐学院院长)在德內工作室聊天,聊了一晚上,我讲我对文化和音乐的理解,他谈到陈其钢、谭盾等等……话题主要是文化音乐艺术来自于心灵,是创造,是触摸,不可完全言说,也就不可能只一套标准……因为人,人类不能只一种审美,这个进程远没有完善、完成。所以,中国,东方,有太多事要做……

随后又发来一个视频和一段文字:“现实主义,平民,普通人,底层生活,人文关怀……这些说词也对,在调,但又好像还隔着什么,不足以表达我们心里的什么,也不全像我们要做的事情……这些词汇似乎都变得形而上,缺乏温度。我是一直追求质感的语言,指尖能触摸带着温度的方式,做事,呈现出来。”

如今再听《同一首歌》,"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"这句忽然有了新解。原来他早把墓志铭写在歌里——那些被他记录过的声音,那些因他而相遇的灵魂,都是他走过的证明。在元阳梯田的晨雾中,在独龙江的波涛里,在每个被民间音乐击中的瞬间,陈哲永远在场。
夜雨敲窗,我翻出他北京音乐节上的视频,看着他的微笑,仿佛听见他说:"别哀悼,该赶路了。"

是啊,采风人的脚步从不停歇,即便肉身已化作青山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怒江峡谷里又会响起新的歌谣,那一定是他正在别处,继续记录着人间天籁。
愿好友陈哲一路走好!
(谢嘉幸口述,幸会音乐编辑整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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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版、校对:嘉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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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于公众号“幸会音乐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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