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次听闻“洋县佛教音乐”,只觉陌生。那时还在疫情期间,洋县文化馆公众号2022年2月4日(正月初四)线上展播,点开视频链接,管子一声高亢哀婉,扣人心弦,我心头猛然一震:这不正是童年白事中熟悉的“念经”吗?可为何它不叫“白事音乐”,却称“佛教音乐”呢? 后来我详细了解洋县佛教音乐的历史,才明白缘由。民国时期,洋县有智果寺、池南寺、高原寺等多个有名的寺院,这些寺院,大都拥有自己的土地,规模庞大,僧人众多,寺内和尚分为两类:禅门和应门。禅门和尚礼佛诵经,修行受戒,应门和尚从小念工尺谱,学习各类乐器,为民间白事念经奏乐。这也就是“洋县佛教音乐”称谓的由来。建国初期,进行宗教改革,这些和尚还俗后,成为民间艺人。老一辈的佛教音乐名家,如杨子轩、黄学儒、王宝平等,城固的张任寿、蔡贵荣等,都是自幼在寺院出家,学习佛教音乐,宗教改革时还俗。洋县现在的寺庙,已经没有从事佛教音乐的和尚,佛教音乐已经完全由民间艺人组织演奏。 提起洋县佛教音乐,不得不提已故名家杨子轩(1915.8-1993.12)先生, 7岁入洋县池南寺当和尚,法号德润,他管乐、弦乐、击乐无不精通,能演奏的曲目达数百首,成为佛教音乐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。杨子轩在洋县、城固两地带徒多人,宗教改革后还俗,1956年加入汉中红星歌剧团,担任演奏员,参加1956年陕西省第一届戏剧观摩演出大会。杨子轩的代表演奏曲目《四大景》,后来被改编为管子协奏曲,在汉中红星歌剧团进京演出时,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播出。上世纪80年代,各地组织普查收集民间音乐,洋县文化馆的冯树永、汉中市群众艺术馆的程立炎等文化工作者,多次深入拜访这些已经还俗的和尚,组织杨子轩和他的徒弟们,在1983年底,录制了不少曲子音乐。此时,杨子轩已年近七旬,门牙掉落,演奏曲子时,却技巧娴熟,运气自如,音色纯正,节奏沉稳,情感充沛细腻,一气呵成地录制了几十首曲子音乐,这是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,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遗产。2023年3月底,我在省图书馆看到了《汉中民间器乐曲集》,里边收入29个佛教音乐的曲谱,书后附带光盘,收入12段代表曲目,管子均由杨子轩先生演奏。我最后在网上买到一本,拿到书以后,迫不及待地拷贝出光碟中的录音,反复聆听,杨子轩先生的演奏,真是如泣如诉,哀婉缠绵,韵味无穷。囿于网上各类资料稀缺,我决定去拜访艺人,2023年9月2日,到小江拜访了佛教音乐艺人颜天龙,听他讲述了佛教音乐的情况。今年5月2日,我去谢村,拜访佛教音乐爱好者陈巍和他的外爷王宝平老先生,王宝平先生自幼出家,精通经韵和锣鼓,而且宝刀不老,去年夏天,以94岁高龄录制了《三暇鼓》等演奏视频。民间鼓吹乐中,多使用唢呐,用管子作为主奏乐器的较少。我一直留意,在网上和陕西省图书馆搜寻这方面的资料:在陕西省内,管子吹奏仅见于洋县佛教音乐、西安鼓乐、蓝田普化水会音乐、陕北白云山道教音乐等,西安鼓乐目前管子主奏的难得一见,陕北白云山道教音乐在行乐中常使用,而蓝田普化水会音乐网上视频资料稀少。山西静乐佛教音乐的经韵中,管子也是主奏乐器,另外在快手视频中,河北农村的白事音乐上,管子也有使用。在《白鹿原》电视剧第73集,鹿兆海牺牲在战场上后,灵柩送回白鹿原,没有用常见的唢呐,而是用了管子主奏,哀婉凄凉,氛围肃穆,我非常好奇这段音乐,到底是西安鼓乐还是别的,用的什么曲牌呢。因为西安鼓乐多用笙,几乎找不到使用管子的,后来在申捷编剧的《白鹿原剧作》第3册,找到原剧本,文字如下:“一班水会古乐演奏的祭灵曲响起,古老哀伤。” 原来这是蓝田普化水会音乐。管子用于白事音乐,而且曲牌能如此丰富多变的,洋县佛教音乐显得尤为独特。西安鼓乐和蓝田水会音乐中,用于祭祀等场合的,管子应该也有不少应用,现在也很少见到。汉中与西安虽然有秦岭阻隔,但人员流动,文化交流从未中断,洋县佛教音乐与西安鼓乐、蓝田水会音乐等,渊源是否有一定联系,曲目上是否有类似之处,目前尚未有学者做深入研究。近年来,虽有不少高校及研学团队,前往调研洋县佛教音乐,但做深入田野调查的寥寥无几,大多数来访者仅对艺人做简单采访,请艺人表演数段,就匆匆了事。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末,是洋县佛教音乐在50年代中断后,再次兴盛的时期,民间白事请班子演奏佛教音乐,是必不可少的内容。一时众多民间经班兴起,甚至当地一些戏曲自乐班,也学习佛教音乐,以满足市场需求,如洋县“小池”经班,本是汉调桄桄演出民间班子,佛教音乐兴盛后他们也开始演奏。大概2000年以后,洋县佛教音乐市场逐渐萎缩,白事中请“乐队”在洋县兴起,老人丧事活动,请“乐队”唱戏成了主流,甚至佛教音乐的艺人们,为了生计,也不得不学唱秦腔,适应形势变化。佛教音乐流行区域日渐缩小,仅流行于洋县谢村一带,以及和谢村交界的城固部分地区。即使在这些地方,单纯的佛教音乐演奏也非常少,常需要唱戏,甚至唱歌,加上简单的佛教音乐演奏,才能满足主家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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