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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贾生华,1962年出生于陕西延长县。1989年6月毕业于西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系,获博士学位。1989~1993年在西北农业大学农业经济系任教。1993~1994年在德国吉森大学进修。1995年回国后到浙江大学管理学院任教,1996年晋升为教授。

1999年至2009年担任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、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工商管理系主任、浙江大学MBA教育中心主任等职务。2009-2014年担任浙江大学社会科学学部副主任。2000年至2019年担任浙江大学企业投资研究所所长。2000年至2023年担任浙江大学房地产研究中心主任。 作为世界华人不动产学会发起人之一,自学会2008年成立以来担任常务理事,是2011年度主席。2009年至2019年担任中国高等院校房地产学者联谊会主席团成员。 积极参与社会服务和企业管理实践,先后担任绿城中国、滨江集团等上市公司独立董事,长期在浙江省房地产业协会、浙江省高级经济师协会等单位发挥专家作用。 2025年在浙江大学退休。

文 | 贾生华

1962年1月20日,我出生在位于陕北黄土高原的延长县安河公社下塬村。万年历显示,那天是农历辛丑牛年的腊月十五(水瓶座),大寒节气。1963年的某一天,因为家里孩子多,我又体弱多病,生父母怕难以养活,就把我送给了十五里外爨见村的贾立功、李志珍夫妇收养。从此,窑洞里那盏永恒的油灯,一直照亮着我的灵魂,一路走来。

一、童年记忆

我的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,没有上过学,没有读过书。父亲出生于1923年11月3日,农历癸亥猪年九月二十五日(天蝎座),母亲出生于1921年6月9日,农历辛酉鸡年五月初四(双子座)。他们生育过两个孩子,可惜都没有养大成人。

喜欢孩子的他们在1963年抱养了我,待我比亲生儿子还珍贵,精心抚养,疼爱有加,以至我从小根本没有感到不是父母亲生的。

长大后母亲经常讲起过去的事情,并不隐瞒抱养事实,使我感受到他们平凡生活中,充满了淳朴和真诚。生活中的点点滴滴,让我越来越感受到父爱如天,春风化雨;母爱是地,生生不息。成为贾家独子,缘分天定,成全了父母,更成就了我的人生。

母亲讲,他们去抱养我时,身体条件的确很差。但他们感觉可以养活,就决定收养。神奇的是,我不回避他们,很愿意他们抱,十分顺利就抱回来了。从时间推算,当时我也就一周岁半,在哪个年代没有奶水,婴幼儿是不容易养活的。

村里人和亲戚都好奇来看我。许多人形容我“提起一张皮,放下一堆泥”,可知当时身体状态岌岌可危啊。也许得到上天的眷顾和神灵的保佑,我竟然活了下来。其实,是父母的精心养育,才保全了我的生命,为哪个羸弱的躯体注入了生机和活力。

儿时的点滴记忆,都是在父母的怀抱里积累的。

母亲出生在传统农家,小时候还缠过脚。据说因为红军到达陕北后,家乡百姓才停止了缠脚习俗。大约16岁时,她就嫁到爨见村,婆家比娘家还穷,生活十分艰辛。每当回忆起往事,她经常会流下心酸的眼泪。抱养我后,母亲倾注了全部心血,生活也有了希望。母亲属鸡,感觉性格里有一种不屈的基因和超凡的追求。但她体弱多病,饭量小,还有很多不吃的食物。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去地里干活,总是把我带在身边。记得她去摘豆角,回来的路上,我坐在她背着的、装豆角的麻袋上面,听她断断续续讲古老的故事,有时候还哼个小调,那是我听过的最美乐章。

父亲是个地道的传统农民,干一手麻利的农活,但家境贫寒,从小就经常出去揽工(做农活)。红军到达陕北后,他被组织参加过几次担架队,经常讲起去前线抬伤员的故事。要不是他胆子小,不愿意出远门,也许就成了将军!父亲属猪,性格特征也十分符合,胃口特好,身体强壮,想法简单,性格随和,不考虑太多太远的事情,容易被别人说服和影响,在村里人缘很好。记得夏天的中午,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乘凉,父亲抱着我拍脚丫,教我祖先传唱留下来的儿歌:翩翩脚,上南坡。上了南坡做什么,上了南坡摘豆角。豆角长,豆角短,摘了豆角喂噜鸽。噜鸽肥,噜鸽瘦,…,…。这是我最初接受的启蒙教育,直接印在了脑海的天幕上。

在我小时候,爨见村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,全村100多口人,一起玩耍的大小伙伴有20来个。作为一个社会细胞,虽然也有村里的是非和江湖,但乡亲们对我都十分友善和仁慈。大家都叫我“小子”,这是男孩子出生后普遍的乳名。白天,村里人闲了总是聚在贾连贵家(解放前大户人家)的高大龙门下拉家常。太阳下山之后,窑洞里的炕头上会点起一盏油灯,有几家好客的窑洞,成了串门拉话的默认碰头点。大人们张家长、李家短的闲聊,是我认识社会的第一个窗口。小伙伴们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,为我带来了天然的友谊和乐趣。

由于医疗卫生条件很差,小时候身体状况一直不好。大约是在1966年夏天,得知北京医疗队来到了临近的延川县稍道河公社巡回医疗,听说看病十分能行,父母立即带我去看医生。在我的有限记忆里,就有父亲背着我翻山越岭、走走停停的情景,也有夜晚新奇地睡在公社医院接待求医者的地铺上的印象。后来母亲经常讲,是北京医疗队治好了我的病。我们走了两天山路,才来到稍道河医院。北京医疗队的医生十分热情友好,一点也不嫌弃四面八方赶来的老乡。他们医德高尚,医术高明。给我检查后,说没什么大毛病,主要是肚子里有蛔虫,开了几毛钱的药,告诉一定要怎么吃,就让我们回家了。当时父母还有些失望,因为驱虫的药过去也吃过不少。奇怪的是,北京医疗队给的药按照要求吃了后,我肚子里很快没虫了,吃饭胃口也开了,身体素质一天天好起来啦。

百度地图查看发现,延长县安河到延川县稍道河(在1980年代这两个地方为乡建制,1990年代改为镇建制,2000年代先后撤并到了临近的罗子山镇和杨家圪台镇)约40公里,当时父母拉扯着我走了两天山路,也算一次远行了。幸运的是,这次求医改变了我的身体素质,母亲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显著改善,它是我生命过程的一个里程碑。

在童年的记忆里,爨见生产队是基本核算单位,集体劳动,按照劳动工分分配,生活条件艰苦。许多家庭都有一群孩子,他们的生活资料更加短缺。我们家只有我一个,生活条件稍好一些。但是,在一个村庄里,家庭人少显得势单力薄,加上母亲体弱多病,从小就给我很多提示,未来存在很大生存压力。每到夜幕降临,父母就会点起那盏古老的油灯,经常在油灯下做各种家务,延续着传统农业社会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。记得夜晚睡觉醒来,经常发现母亲还在摇着古老的纺车纺线。听着那有节奏的纺线声,望着母亲单薄的背影,我多么希望纺车边的那盏油灯里,摇摇晃晃的那点亮光,永远不要熄灭。

二、小学乐趣

1969年春节后,母亲决定送我进入村里的爨见小学读书。父亲怕我年龄太小不行,母亲说先跟着“叫惯哒”(培养习惯)。这时候,父母参照三大(三叔)家和我一样大的堂兄弟名字(善民),给我起了个小名叫“富民”,希望我能够摆脱他们那样的贫苦生活。

村里的小学是村办的,称为民办小学,简称“民校”。当时的学校就一个窑洞,放几张桌凳,墙上挂块黑板,课程就是语文和算术。上午各年级的学生都坐在一起,老师只有一位,是全科老师,分别讲不同年级的所有课程。下午经常安排学生坐在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。如果能够跟着大人去安河赶集时,捡到废弃电池,就会砸开取出中间的碳棒,可以在地上写字,算是超级文具了。

民办小学的办学经费主要由生产队筹集。每学期入学,学生还要交一点报名费(学费)。记得1970年春节后开学了,我兴高采烈地去了学校,老师说你的报名费明天带来吧。回家后我给父亲讲,明天去学校要缴报名费五毛钱。父亲说,不急,过几天再给他交,其实是家里没钱。母亲看我急得哭了,马上出门借了五毛钱给我。第二天去安河赶集,她把家里的萝卜提了一筐卖了,马上把钱还了。从此我的心中,有了钱的概念。

小学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本村青年贾国胜。他家就是解放前我们村的大户人家,上过小学后给我们做老师。我记忆里他很严厉,后来一直从“民校老师”做到“公办老师”,退休时是安河小学校长。

当时村里各家都吃两顿饭。我们早上去学校,大约十点放学回家吃早饭。下午一点左右再去学校,大约四点放学回家。记得每次放学回家,小伙伴们都是排着队伍离开学校,还要在路上唱一支歌。每天早上唱的都是“东方红”,下午唱的都是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。

小时候我是个乖孩子。老实听话,也爱学习,从不惹祸。记得生产队晚上经常开会,我很喜欢跟着父亲去参加。每次我都安静地坐在父亲怀里,听大人们说话。甚至对宣读文件也很感兴趣,听的入神,不打瞌睡。现在看来,那就是我的“兴趣班”、“读书会”,对我的智力启蒙发挥了很大作用。

小学的第二个老师是下塬村我同母异父的大哥李爨兴。那时他刚结婚不久,带着大嫂住在学校的窑洞里,小学一下变得温暖了许多。因为多了一层亲情,他们对我特别关照,有时候放学了还把我留下来,让我一起吃饭,还给我教珠算。后来村里还有人提意见,说给我“吃偏饭”。大哥委屈地说,那是因为富民爱学,也能教会呀。

1970年代初期,陕北农村生活条件艰苦,但并不缺乏童年的乐趣。每逢中秋佳节,父母都会提早赶集,买上几个红果(老品种的苹果)和一包洋糖(水果糖),放在柜子里准备过节。虽然暂时还吃不到,心里总是美滋滋的。甚至到了节日,自己也舍不得吃,可以放上一个月。八月十五生产队会杀一只羊,羊肉按照人口和工分分配,我们家三口人,一般分得二斤左右羊肉。父亲动作麻利,很快剁成肉馅,准备好萝卜丝。母亲不吃羊肉,总是忍着被熏恶心的痛苦,包饺子,蒸包子。那绝对是我有生以来最香的食物,看着我吃的香甜,母亲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。

对孩子们来说,过年是最快乐的日子。寒假期间,正是春节,好吃好喝,开心无比。从腊月开始,各家各户就开始置办过年的食物了。小麦磨成面粉,蒸出馒头。糜子碾成黄米,压成米面,摊成米黄。黄豆磨碎,泡软,再磨成桨,做成豆腐。谁家杀了一头猪,一般大部分肉拿到集市卖钱。没有杀猪的,也要尽其所有,到安河集市割几斤猪肉,再买些粉条、海带之类,准备过年全家好好享用。因为多数食品都是从原粮开始自己加工,整个腊月大人们都忙的不可开交。而孩子们已经进入寒假了,除了参与一些家务劳动,就是快乐的玩耍,并享用一年里少有的吃肉和饱餐乐趣。

大年三十晚上,各家挂起灯笼,把院子照得透亮。院子中间,放一捆柴火,吃饭后挨家挨户放鞭炮,燃烧篝火。孩子们欢天喜地,胆子大的纵身跳火,虽然头发和眉毛经常被烧着,仍然前仆后继。大年初一早上,没人睡懒觉,往往是冒着飘飘洒洒的大雪,跑遍全村每家的院落,在开春的鞭炮放过后,捡哪些落在地下没有引爆的鞭炮。正月十五,皓月当空。各家都会把灯笼挂起,燃起篝火,还在院落的每个角落,点起面做的小油灯。全村孩子们聚在一起“䟙悠悠”(在石磨(陕北用更古老的名称:硙)眼插上木头支架,两个孩子在两端,用硙干进行跷跷板,转圈运动),直到半夜,才各回各家。

正月里几乎每天都是节日,有很多传统讲究,是个十分休闲的时节。村里按照传统习俗,总要请一个“说书先生”,在某个大些的窑洞里,组织“说书”(弹着琵琶,用说唱方式讲故事),属于传统文化活动。我们村的贾步盛从小失明,是个十分聪明的“先生”。他会“说书”,小时候最爱听他弹琵琶和说唱古代的故事,记忆里有“狸猫告状”、“包公断案”、“薛仁贵征西”等。他还懂得周易,会摸手相算命,会做法驱鬼,也会开药偏方看病。我很敬佩他,他也喜欢和我讲很多事情。

那个年代,小伙伴们没有课外作业负担,也没有玩具,黄土高坡就是我们的娱乐场,同龄人善民(贾生勤)、平安(李瑞平)、强娃(李瑞强)及与我们大小相差2-3岁的十多个男孩子,几乎天天生活在一起。暑假期间,主要乐趣在黄土高坡上。除了完成拾柴、驮水、寻猪草等劳动任务,我们会在约100米长的宽敞高坡上,用䦆头除去杂草和草根,开出一个一米宽的土沟,垂直角度约40度,形成黄绵土滑梯。胆子大的头朝下滑,胆子小的脚朝下滑,一玩就是大半天,直到天黑才回家。

我在爨见民校读了四年书,读到了该校最高年级——四年级。1973年春节后,父母送我去了安河小学读五年级。去以前,需要一个“官名”,父母找了村里的长者贾步枪请教。他家属于解放前的大户人家,解放前曾经担任“白区”还乡团队长,解放后成份定为“豪绅”,在生产队劳动改造。我记忆里,他已经70多岁,双目失明,但思维清晰,经常给我们讲他过去的故事。他说你娃是“生字辈”,最后一个字参考其他兄弟考虑,可以从“荣华富贵”这几个字挑选一个。因为堂兄弟已经有人起名叫贾生荣、贾生富,我感觉贾生贵不好听,就选了贾生华这个名字。

五年级的上半年,安河小学教室在后滩,离爨见村约有四里路,也不安排食宿。父母怕我走读太远,就安排我吃住在老陈家里。老陈是个铁匠,外地人,落户在我们村。他家也有一个男孩,他们对我很好。虽然有几次晚上睡觉想家,偷偷哭鼻子,但很快也适应了。 去安河读书,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和爨见村,就是那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,既新奇,又害怕。记得教室是一间平房,里面坐了30多个学生,基本都是安河街上的孩子,穿着和言行都和我们村里娃不一样,那场面我感到十分震撼。班里只有我和邻村井头弯的牛(高峰牛)等少数几个孩子,来自安河周边村子。记得第一次上课,老师让我读课文,我一个字也不敢开口。一开始父母也很担心,怕我不适应,三天两头来看我。过了一个来月,我慢慢适应了,老师和同学也不歧视我,父母也就放心了。

五年级下半年,教室搬到了前园子,离爨见村只有二里路,只要沿着安河(黄河的一个小支流,安河地名因安河河名而得)走大约300米,拐进爨见沟(安河的小支流,我们村的饮用水源,全长约一公里),爬上约700米长的爨见卯,就到家了。因此,父母和老师商量,让我“走读”。早上带着干粮,在学校吃饭。晚上放学回家,在家里吃饭睡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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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河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是赵群英老师,她认真负责,不仅教我们算术课,而且对学生生活关爱有加。班里几个学习好的同学,军娃(李世军)、和平(王和平)、安安(卫富国)、年娃(王年堂)、应翻(惠应翻)、桃娃(孙玉芳)等,都是安河学校或者街上的小孩,家庭条件和综合素质好,对我有很大带动和帮助。五年级这一年,我的进步很大,除了学习成绩优秀,接触面也有很大拓展。

在那个家长们几乎全部都是“扫盲”对象的山村里,不仅学习条件差,读书的氛围也没有。我能够坚持上学,母亲的信念和执著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我不厌学,从来不逃学。但多数小伙伴们都贪玩,不爱学习。大人们普遍不重视读书,经常讲:咱们受苦人,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日子,靠念书又不能当饭吃。有时候家里忙,父亲看到其他家里都让孩子帮忙干农活,也想让我去学校请假,都被母亲制止了。她总是说,咱不识字,只能受苦,额娃念书不能耽误。从她那殷切的目光里,我似乎能够感到,窑洞里那盏老旧的油灯,以其微弱的光亮,努力在层层夜幕中挤出一点空间,让我能够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。

三、中学农工

1974年春,我开始了初中学习。当时安河学校是个很大的学校,全称是“延长县安河九年制学校”,包括五年制小学、两年制初中和两年制高中。

同年级有三个班,约130人。我在二班,有40多个同学,女生也有近一半。当时我个子矮,坐在第一排,同桌是个小女孩,叫彩平(李新群)。那时候胆子很小,不敢和女生说话。我们班主任是白志明老师,他是我五年级班主任赵群英老师的爱人,对我也很关心。因为教室还在前园子,离家很近,开始我继续走读,没有住校。

记得初中第一学期发了教材,开设了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等课程,老师要求很严,我还因为作文写得好,被语文老师在全年级表扬。但是,随后张铁生、黄帅等人的反潮流事迹也抵达安河学校。教室内外贴了很多大字报,学校主要课程和教学活动基本停止,进驻了“管委会”,参加劳动成为班级主要任务。

夏天,小麦成熟时节,学校组织我们参加夏收大会战。秋天,各种秋庄稼收获,老师带领同学们参加秋收劳动。冬天,我们参加农田水利建设。春天,植树造林工地有我们的身影。

除了到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,安河学校也要发展自己的农业生产。在学校对面的贺益山、马山沟,组织师生开垦荒山,种植洋芋(马铃薯)、蓖麻等作物。我个矮力气小,不是个好劳力。印象最深的是,为了种好地,我们冬天里“积肥”(收集土肥),春天里搬运好几里路,运送到山上的坡地地里。通常两个人抬一筐土肥,估计有上百斤,一天上下往返好几趟,到放学肩膀都压肿了。有一次,班级动员临近村庄的学生回家借农具,我没有借来架子车,在学期评语中被写了“关心集体不够,劳动积极性不高”。

1974年下半年,我开始住校,住宿在学校的窑洞里,称为“号舍”。每个窑洞里,一条从窑顶到窗口的土炕,要住十多个学生。冬天里,窑洞里没有什么驱寒取暖措施,麻纸糊的窗户很快就破了,夜里外面气温可以降到零下20多度,宿舍里冷得难以入睡。我们两人一组,把各自的被褥加在一起盖在身上,晚上紧紧抱在一起睡觉。小伙伴彼此的体温,成为我们抵御寒冷的基本依托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清晰记得,银元(白志刚)、宝元(呼世学)、车生(田荣)、强娃(李辉)等初中同学,当年都曾经是我的睡伴。同学们同吃同睡同劳动,相依为命的纯真友谊,永远难忘。

除了参加农业劳动,仅有的学习活动是读毛主席书。这方面我的学习能力得到了体现,除了背《毛主席语录》,我还经常抄写大字报,背熟了《为人民服务》、《纪念白求恩》和《愚公移山》,熟读毛选里面许多文章。后来在读书和工作中,在构思论文和写作表达方面,还是能够体会到当年读毛主席书积淀的基本逻辑和文字能力。

1975底,初中毕业后,经过班级推荐和学校革委会批准,我升级到安河学校高中学习。高中同年级约有100名学生,除了安河初中毕业生,还有临近的罗子山公社初中毕业生加入。当时高中教育突出应用导向,我们上一年级分为医疗班和兽医班,我们年级分为文艺班和机电班,我在机电班。

我们班主任李称祥老师,在安河是个人才,会修理钟表、收音机等。他给我们上了两门主干课程——农村电工和农业机械。电工主要学习农村照明电路安装和维修,机械主要学习柴油机和发电机的原理和维修。我们安河学校晚自习教室有了电灯,就是我们自己发电供电和安装的。

高中阶段的农业劳动仍然不少,但学校的伙食却每况愈下。学校的大灶(食堂)每天有两顿饭,主食是窝窝(玉米面或者糜子面发酵后,在大蒸笼里蒸熟,切成四两的方块),有时有馍馍(小麦面蒸的馒头)。有时候早饭会供应烩菜(主要是煮的土豆片或者萝卜条),一份五分钱。学生从家里准备好面粉,交到学校食堂,换来饭票(根据交的面粉种类,分为粗粮票(玉米、糜子)和细粮票(小麦)),菜票直接购买。

在家里粮食短缺情况下,家长们交到学校大灶的细粮越来越少,越来越黑,也没有钱买菜票,同学们基本只能啃窝窝头。也许技术和设备不行,窝窝头总是又酸又黏,很难下咽。特别是到了夏天,大灶的面柜里总是生虫,搬开窝窝,里面经常带着小肉虫。也许老天慈悲,是要给正在长身体的我们补充匮乏的蛋白质。为了改善生活,同学们都会在周末回家一次,返回时带些干粮、腌菜、干腌菜、辣椒面等。为了节约和互通有无,总是两三个伙伴一组,在下来的一周时间里,统筹安排,分享各自家里带来的食料。社娃(呼社堂)、小毛(刘占江)、莲莲(闫振强)等同学带来的咸菜我经常分享,至今记忆犹新。

中学阶段父母十分关注我在学校的表现,有时候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带给老师,去学校了解我的情况,希望他们多关照我。知道我学习很好,同学关系也融洽,他们也就放心了。有一次,父亲来学校卖一筐土豆,正好赶上开饭时间,在大灶做饭的侯鼎文(也是爨见村人,从山东过来落户,我叫他老姑父)给他两个馍,舀了一碗菜(正好那天土豆片里有些猪肉丁。当时学校用食堂泔水来养猪),父亲舍不得自己吃,就把我叫过来一起吃。我说我已经吃过饭了,他问有没有吃肉菜,我说没有,他就把自己那碗给了我吃。临走时,还用卖土豆的钱买了一块钱的菜票递给我说:“以后学校灶上有肉菜,你一定要买了吃”。这件事父亲后来讲过好几次,很是自责,感到一毛钱一碗的肉菜,我都舍不得吃。记得我曾经和母亲算过一笔账,如果我每天花五分钱,一年就要花18块钱。当时看来,这对我们家是个天文数字,根本不可能实现。

根据对家庭状况的理解,我十分心疼父母,回到家里尽量帮忙做家务,尽量减轻家庭负担。中学阶段,假期我经常跟着父亲放羊(有些年份父亲是生产队放羊员,羊群有50只左右),在山上拾柴,到地里寻猪草,赶着毛驴下沟里驮水,在山里挖药材,等等。有几年,我每年挖的药材(远志草、柴胡等)可以卖好几块钱。

大约是在1976年冬天,供销社开始收购山鸡(死的,整只带毛,天然冰冻,也不知道什么用途),又给我增加了一个挣钱途径。有几个星期天,好朋友银元(白志刚)带着我到山上打山鸡(用类似老鼠夹子的工具,埋入土里面,只有一颗玉米作为诱饵露在地面,山鸡走来时如果一啄,啪一下就被夹住脖子),我很快掌握了要领,他就把自己打山鸡的夹子送给我一个。随后几年,我每年冬天都要抽出些时间,翻山越岭打山鸡,可以打到十来只,收入10来块钱,尽量给与贫穷抗争的父母一些支持。

随着自己逐渐长大,吃穿住用各方面,都体会到农村生活的艰辛。父母怕我“受苦”(干农活)不行,又发现我读书还好,也经常给我做“职业规划”,目标是希望我好好读书,将来做个“民校老师”。而我也有自己的理想,就是在供销社做个售货员,可以帮亲朋好友买到些许紧俏的东西。母亲了解后,认真帮我打听分析,说安河供销社的某售货员,是从喂猪开始干,因为干的出色,5年后就做了售货员。望着母亲充满希望的脸庞,就仿佛窑洞里那盏摇弋的油灯,忽明忽暗,但它照亮了我的心扉,注入了光明和希望。

排版、校对:嘉旭

审核:嘉禾

文章来源于公众号“芙蓉轩主人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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